宋代文人以文玩修身养性的深层原因

宋朝是文玩雅玩文化成型的关键朝代,后世把玩、赏器、藏古的内核理念基本诞生于此。宋人把玩砚台、奇石、古器、竹木、书画雅物,并非单纯消遣享乐,而是将器物与人品、心性、儒学修养绑定,把赏玩器物变成修身手段,究其原因,可以从政治制度、思想思潮、社会环境、文人处境、理学兴起、时代风气六个维度拆解:
一、重文抑武的国策:抬高文人地位,造就庞大的士大夫群体

宋朝立国吸取唐末藩镇武将割据战乱的教训,赵匡胤杯酒释兵权,长期推行重文轻武国策:
1. 科举规模大幅扩招,寒门读书人大量入朝为官,形成体量庞大的士大夫阶层;官员俸禄优厚,闲暇时间充足,拥有财力、时间把玩雅器;

2. 朝堂之上文官掌权,社会崇尚读书儒雅之风,勇武之风遭到压制。文人缺少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渠道,人生志向由沙场立功转向治学、修身、书房悟道;
3. 宋代官员冗官现象普遍,很多文人闲职居多,政务压力较小,有足够精力依托文房器物陶冶身心,寄托抱负。
武将立功受限,文人无法依靠军功扬名,转而向内求索,书房文玩就成为精神寄托的载体。
二、程朱理学兴起:格物致知,以器物参悟天理(核心思想根源)
宋代理学成型,朱熹提出格物致知,是宋人玩物修身最核心的理论依据。
1. 理学主张:万事万物皆蕴含天理,想要完善人格、通晓道义,就要考究事物本身的规律,即格一物、明一理;
2. 文人赏灵璧奇石、摩挲端砚、品鉴古铜玉器、观赏瓷器,并非单纯看颜值:观察石头的纹理形态体会山川大道,揣摩砚台石材肌理领悟匠人匠心,品鉴古礼器揣摩上古礼制;
3. 理学克制人欲,宋人反对奢靡纵欲,摒弃唐代张扬华丽的享乐方式。把玩素雅文玩属于内敛爱好,区别于歌舞宴饮的感官享乐,把玩器物收敛浮躁心性,克制贪欲,契合理学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的修身要求。
简单来讲:宋人眼里,玩石头、赏砚台不是玩乐,是对着器物参悟天地道理。
三、内忧外患的时局:借文玩规避朝堂纷争,安放失意之心
宋朝常年面临北方辽、西夏、金国的军事威胁,对外战事屡屡受挫,朝堂内部新旧党争持续数十年(王安石变法引发新旧派系争斗):范仲淹、苏轼、黄庭坚、欧阳修等大批文人接连遭贬谪流放。
1. 朝堂仕途起伏不定,官场倾轧激烈,很多文人看透官场凶险,不愿卷入派系斗争;
2. 仕途失意之后,文人无力改变对外积弱的时局,无法实现治国平天下的宏大理想,便收缩志向,退守书房;
3. 文房雅玩、奇石古物不受朝堂派系斗争裹挟,器物恒久不变,对比反复无常的官场,安静摩挲文玩可以排解仕途失意的苦闷,远离朝堂是非,保全自身心境,做到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寄情雅物。苏轼被贬各地,搜罗奇石、把玩砚台,就是典型代表。
四、儒学传统延伸:君子比德于物,器物喻人品
自先秦儒家便有君子比德如玉的理念,宋代文人将这套理念拓展到所有文玩器物之上,赋予器物人格化寓意:
1. 玉:温润内敛,对应君子谦和不争的品性;
2. 端砚质地坚实致密,象征文人坚韧不拔、潜心治学;
3. 怪石瘦、漏、透、皱,外形奇崛却风骨傲然,比喻身处逆境依旧坚守气节;
4. 文人挑选素雅的竹木、素面青瓷,拒绝繁缛雕琢,借简约器物约束自身行事作风。
宋人把玩器物,本质是借物自省,以器物品性对标自身德行,把玩的过程就是自省修身的过程。
五、商品经济繁荣,文玩器物普及,雅玩融入书房日常
宋代城市工商业空前发达,汴京、临安市井手工业兴盛,砚台、笔架、观赏石、文房摆件批量流通,文玩不再是皇室专属,普通中层文人都可以置办整套文房雅器:
1. 文房器物是读书刚需,砚台、镇纸、笔洗本就是治学工具,文人每日伏案读书,朝夕相伴器物,自然而然衍生出赏玩习惯;
2. 市民文化兴盛,但文人刻意区分市井享乐与文人雅玩。酒楼勾栏是市井俗乐,书房赏器是雅士修身,把玩文玩成为文人圈层划分身份、彰显格调的方式,形成圈层风气。
六、文人著书立说,系统化定义雅玩修身文化
宋代大量文人编撰雅玩典籍,确立文玩修身的文化内核,让零散的赏玩行为系统化:
1. 赵希鹄《洞天清禄集》,全书专门论述古琴、古砚、奇石、古玉、瓷器,书中直言:雅士依靠清玩远离世俗浊气,陶冶心性;
2. 欧阳修收藏历代金石碑刻,编撰《集古录》,借考据古器物通晓历朝兴衰之道,以古鉴今,提升自身眼界格局;
3. 一众文坛领袖带头践行:欧阳修藏砚、米芾拜石、苏轼藏奇石、黄庭坚品鉴文房,文坛领袖引领风气,带动整个士大夫阶层形成以玩修身的习惯。
总结
唐代玩物偏向华贵享乐,而宋代文人把玩文玩完成了本质转变:
外部层面:重文国策提供阶层基础,党争战乱倒逼文人退守书房;
思想层面:理学格物致知提供理论支撑,儒家比德于物赋予器物精神内涵;
风气层面:文坛名士引领风潮,手工业繁荣让文玩普及。
宋人把玩文玩从来不是游手好闲,而是在时局压抑、仕途动荡的时代背景下,依托器物格物明理、收敛心性、寄托志向,将器物把玩融入儒家整套修身体系之中。
还木有评论哦,快来抢沙发吧~